⼈⽣就像⼀場戲
劉智輝
媽媽是⼀個⾮常喜歡看連續劇的⼈，在我⼩時候的腦海裡，從開始吃晚飯到上床之前，我們家的電視機都是開著的。她曾告訴我，她最愛看的是⻘春劇，看著年輕的男⼥主⻆似乎能把她也帶回到美好的⻘年時代。是啊，⼈⽣就像是⼀場戲，每個⼈都在⾃⼰那個⼈⽣的舞臺上，經歷著不同的⾼低起伏，酸甜苦辣。相信沒有太多⼈喜歡看沒有好結局的連續劇，那我們⾃⼰⼈⽣的這場戲，最後的結局⼜是什麼呢？煙消雲散⼈死如燈滅？還是歡歡喜喜的⼤團圓結局？
我小時候是⼀個不起眼的⼩⼥孩，⼤⼈基本顧不上我，我似乎也確實不是太讓家裡⼈操⼼。爸爸媽媽⾮常愛我，爸爸的愛就是時不時拉著我說⼤道理，週末也⼀⼤早叫我起床說要養成⽣活好習慣。媽媽就會拉著我回去繼續睡懶覺，對我說週末多睡睡，別管那麼多。爸爸的愛是嚴厲的，媽媽的愛是溫暖的，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在爸爸媽媽的吵鬧聲中⻓⼤了。我讀⼤學的四年裡，空巢的爸媽沒有過好這一關。驕傲真的是⼈的⼤敵，不知是否有什麼⼈煽⻛點⽕，爸爸想開辦自己的公司。卻沒有考慮⾃⼰是技術之⼈俗稱理⼯男，情商不是很給⼒，⾃然最後是失敗收場。媽媽穩定的收⼊也幫忙投資爸爸的事業，可是看著⾃⼰的⾎汗錢⾎本⽆歸，當然也⾮常難過，不免對爸爸抱怨牢騷。兩個⼈的⽭盾也就越來越難以調和，衝突⼀天天地升級。我放假回到家的時候，發現爸爸已經離開了家。我夾在爸爸媽媽中間，對媽媽更多的是憐愛，對爸爸我只能說叫愛恨摻半。
爸爸就是想要離開透透⽓，到⼀個朋友家住去了。這個事讓所有身邊的親戚朋友都來做思想⼯作，但是遺憾的是，爸爸那剛硬的⼼，什麼⼈的話都不聽。身在其中的⼈不知道⾃⼰的問題，別⼈指出也看不⻅，就是看⻅也不願意承認。媽媽想息事寧⼈，不願⼀把年紀還要離婚收場，努⼒地忍耐著希望回到當初，可是事與願違。後來媽媽回憶，說本以為⽐⾃⼰⼤近⼗歲的爸爸對⾃⼰會很疼愛。現實卻是爸爸內⼼隱藏的⾃卑讓他築起了⼀堵厚厚的⾃我保護的牆，他嚐不到愛，也不懂得付出愛。我結婚並來到加拿⼤不久，爸爸就堅持提出離婚，媽媽也就不再勉強了，憂鬱憋屈⽆奈⽆助⻓期佔據媽媽的⼼，癌症也就悄悄地藉著這些進⼊了她的⽣命。
2007年初我發現懷孕以後，邀請媽媽七⽉初來加拿⼤探親。媽媽說出國前剛剛做了身體檢查⼼肝脾肺腎都是好的，不⽤買保險，我和丈夫作為新移⺠確實也不寬裕就沒有買。沒有多久媽媽就開始咳嗽越來越厲害，幾乎是整晚咳，⼀躺下就咳，坐著還能好點。醫⽣⼀看檢查結果臉⾊都變了，⼀邊肺全部是⽔，⼀邊只有⼤約百分之10-20的肺還有呼吸功能，這樣就是⻢上坐⻜機回國都是有⽣命危險的，我們只有⼀個選擇，送急診。懷著3個⽉身孕的我和丈夫把媽媽送到醫院，醫⽣當時就⾼度懷疑是癌。
晚上我⼀個⼈被朋友接回家，丈夫則在醫院照顧媽媽。第⼆天我經過⼀夜噩夢後，起床煮飯給媽媽吃，因為她吃不慣醫院的東⻄。裝好飯菜到媽媽⾐櫥裡給她帶點內⾐褲換洗，⼀打開看⻅的卻是⽑線⼿套。這⼿套告訴我，媽媽是打算給我12⽉預產期出⽣的孩⼦坐⽉⼦的。淚⽔實在忍不住了，我回到⾃⼰房間窗臺前禱告神，確切地說是抱怨神。眼裡⼀幕幕全是朋友的幸福家庭的模樣，⼼裡真的不是滋味。此時有⼀個聲⾳對我說：「你不是說你永遠不會抱怨我的嗎？」這是我⼈⽣當中第⼀次感受到神對我說話，我意識到原來我不經意的禱告，祂居然句句都記得。我再次跪下禱告神，求祂給我勇⽓堅強去⾯對⼀切。之後趕忙提起熱飯菜、⾐服和聖經，離開家去醫院。
⾛⼊病房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差點流淚，但強忍著不讓媽媽發現我的難過。接下來的幾天，肺抽⽔抽出很多⾎⽔，記得有⼀兩升那麼多。不久醫⽣約⾒我們，告訴我們現在最好儘快送她回國。繼續在加拿⼤就醫，對於沒有保險的我們是不可能的事。慶幸著還是帶媽媽去了⼀趟瀑布，她那天很開⼼，像個⼩⼥孩⼀樣地在碧綠的湖⽔奔流下來的地⽅蹦蹦跳跳起來。
媽媽堅持不讓我送回國，怕我孩⼦保不住。我想我唯⼀可以依靠的就是爸爸。拿起電話，我對爸爸說，我現在有⼀個很⼤的困難，您可不可以幫幫我，爸爸⻢上答應了。聯繫了⾹港的表叔，在⾹港接應⼀下。千⾟萬苦最後到⼴州，沒有回家，直接進了市⼀⼈⺠醫院，很快就確診晚期肺癌。整個過程，教會裡⾯的弟兄姐妹就沒有停⽌過為我們⼀家禱告。特別是Pheobe⽼姐妹，更是定時打電話給媽媽，給她傳福⾳。
爸爸接到媽媽就開始了照顧媽媽的⽣活。我公公婆婆也⼀直照顧著，幾乎天天送好吃的給媽媽，還⼀直掏錢給媽媽請護⼯。還有媽媽的⼀個好同事李阿姨也是經常煲湯送去。從七⽉底到⼗⽉底，三個⽉裡⾯爸爸和公公婆婆全⼒以赴地照顧媽媽。我婆婆因為還有⽼⼈痴呆的爸爸需要照顧，⼀下⼦體重降得很多。媽媽有⼀次被⼈撞倒了，起來以後就很不好了，拉著爸爸對他說了最後⼀句話「你說了算吧」。這話意味深⻓，爸爸說她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不久後，經過Pheobe⽼姐妹的電話傳福⾳，我爸爸信主了。我幾乎不敢相信⻢上打電話給爸爸，發現他信得很明⽩。
婆婆照顧完媽媽到她去世，⼜⻢不停蹄地來到加拿⼤給我坐⽉⼦，照顧剛剛出⽣的⼤⼥兒。我⼀直不知道媽媽已經去了，到⼤⼥兒五個⽉可以上⻜機的時候，我就趕回中國想看看媽媽。還記得在⻜機上，主對我說「你地上只有⼀個爸爸，你有⼀萬個恨他的理由，但是永遠有⼀萬零⼀個理由你需要繼續地愛他，因為他是⽣你養你愛你的爸爸。」我選擇了原諒他，重新地愛他。回到⼴州⾒到爸爸的時候，看⾒爸爸衰⽼的樣⼦我淚奔了。他瘦⼩的身體似乎在告訴我，他為了照顧媽媽承受了多少。他告訴我，媽媽其實早就⾛了，只是沒有告訴我（我其實已經猜到了）。抱著爸爸瘦⼩的身體，真的覺得他變了。變得會流淚了，變得柔軟了，變得謙卑順服了。和家⼈⼀起去看媽媽的⻣灰，爸爸悄悄告訴我他買了⼀個⼩⼩的⼗字架放進媽媽的⻣灰盒裡⾯……
接下來爸爸⼜陪了我⼗五年，雖然在這15年裡⾯我們是散多聚少。每次我回國，或者爸爸過來加拿⼤，只要有機會我們總是形影不離，⼀起教會崇拜，⼀起團契，⼀起談天說地。雖然我們在⼀起的時間還是感覺不夠，但是因為靈裡的相通，我們常常有和天⽗⼀起三⽅通話的感覺。很多時候聊得停不下來，爸爸有時會告訴我⼀些我從來不知道的事，也有時會嘮叨⼀些說了⽆數次的事。現在想起來，有爸爸的⽇⼦真的是好，因為他永遠⽤不變的愛來愛我，這愛是⽆法⽤⾔語表達的。也曾聽說有⼈介紹對象給爸爸，爸爸後來⼀概拒絕，他和我說，算了吧，別晚節不保。爸爸對我說，「不去解釋了，神都知道。」他也對我說「⼩時候你跟著我，現在我跟著你。」是啊，雖然新冠讓我們分開了整整三年，到最後也沒有⻅上⾯，但是爸爸的骨灰還是跟著我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常常可以去看看他和媽媽。感恩主讓這⼀切這樣地被成就了！
爸爸媽媽在地上的⼈⽣舞臺雖然已經謝幕了，但是我們還會相聚在⼀起，是永遠永遠在⼀起，再也不⽤分離。我深信爸爸媽媽的生命在⽗神身邊的續集繼續在上演，不同的是他們已經不再有眼淚、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哀傷！等著我那天回到他們身邊，完美的⼤團圓結局將要在天上上演！願每⼀個看這篇文章的⼈，最後都能和我們⼀同在天上，享受⼤團圓的喜樂平安，直到永永遠遠，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