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替人生定意義?——給 Raymond 弟兄的一封信

亦恩

那天是聖誕節,我到你店裡報佳音。街上很熱鬧,你的眼鏡店卻安靜,只有你一個人守在櫃檯後面。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喧鬧城市的一個寧靜的角落,在鏡片與驗光儀之間,談論一些似乎看不清的事情——有關於信仰

你說,你有不少基督徒朋友,他們邀你去教會。你不反感,也不抗拒,只是在他們邀請你決志時,你會常說一句話:「時候還沒到。」

你也知道很多聖經故事,於是談話並沒有停留在寒暄。直到有位姊妹問一個問題:「你覺得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你幾乎沒有遲疑,就回答說人生沒有意義人不過活幾十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點意義都沒有。

那一刻,我覺得你比許多熱衷談論「積極人生」的人更誠實。因為如果我們把人生放在一個純粹現世、封閉的系統裡來看——沒有創造、沒有永恆、沒有審判,也沒有救贖——那麼「人生沒有意義」並不是悲觀,而是合乎邏輯的結論。

《傳道書》早已替人說完了這句話:「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有意思的是,現代人其實並不否認這種虛空。他們只是試圖用另一種方式,與它周旋。

我想到一本在二十世紀極具影響力的書——《活出生命的意義》。在這本書的原版附言之前,有一句被稱為「二十世紀使用最多的宗教語句」:「切記,人類不僅指那些發明了奧斯維辛毒氣室的人,也指那些唇邊默頌上帝並徑直走進毒氣室的人

這句話本身極其震撼。它既不允許人用「惡人」來簡化歷史,也拒絕一種廉價的宗教樂觀主義。作者弗蘭克借用了宗教中關於「靈魂」與「超越」的概念,但他刻意將它們重新安置在人的心理結構與自由意志之中。他告訴我們:生命本身沒有固定意義,意義是人自己「找到」的。只要你主觀地認定某件事有意義——為了孩子、為了完成一本書、為了一個尚未實現的計畫——這個意義就能支撐你活下去。

這套思想之所以極具吸引力,是因為它把尊嚴牢牢地放回「人自己」的手裡。即便在奧斯維辛集中營這樣的極端處境中,人似乎仍然可以為自己保留最後的主權。

但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因爲,這種意義觀本質上仍然是以人為中心的。如果意義是由人的內心投射產生的,那它終究是一種心理補償,而不是客觀真理。它就像人在審判席上,自己給自己宣判無罪,同時自己告訴自己說法庭已經承認這個判決具有終局效力。它就像是在荒漠中畫一口泉水你可以畫的水花四濺看的賞心悅目,望梅止渴;實際是,紙上之泉不會真正解渴。

換句話說,它回答的不是「人生是否真的有意義」,而是「人如何在無意義中,暫時撐下去」。

一個人若將生命的意義建立在名聲、成就、被需要感,甚至是「沒有什麽能把我擊倒」這樣的自我形象上,那麼當這些東西被剝奪時,他的整個意義系統就會隨之坍塌。這並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地基問題。

而基督徒認爲人真正的意義,必須建立在一個不由人生成、也不會被處境奪走的根基上——
認識神,並以祂為樂。宇宙的意義,並不是由人的感受定義的,而是由上帝的主權(Sovereignty of God)所界定的。不是我賦予人生意義,而是我被放置在一個已有意義的受造秩序之中

其次,弗蘭克對人性持有一種相對樂觀的期待。他相信人可以憑藉「內在的自由」,在任何環境中超越自身處境,實現自我昇華。

但是,Raymond弟兄,我要告訴你的是一個更尖銳、也更沉重的事實,就是:這是癡心妄想!,因爲人是全然的敗壞(Total Depravity)。

我說人是全然的敗壞,這並不是說人毫無善行,不是說人在每一時刻都做最壞的事人已經沒有任何善的能力而是指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罪污染了人的整個存在結構——理性、情感、意志與動機——使人無法靠自己回到神、榮耀神在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確實能看見人性中殘存的光輝這些善不是人性自足的證明,而是人仍然承載神的形象,在極端黑暗中所透出的殘光但更多時候,人暴露出來的,是恐懼、自保、冷漠與殘忍。問題不在於「人是否偶爾能做到高尚」,而在於:人是否有能力,靠自己的意志完成最終的自救弗蘭克強調的是一種「自救」——透過意志的轉向,為自己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而聖經卻直指另一個現實:這就像被困在深井中的人,依舊可以安慰救助井中被困的同伴;這些行為卻不能證明他有能力,靠自己的能力爬出井口。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套在苦難中尋找意義的方法,而是一位能把人從深井中拉出來的救贖者(Redeemer)。

第三,弗蘭克認為,苦難本身是中性的、甚至是無意義的災難;意義完全取決於你如何對待它。態度,決定一切

然而Raymond弟兄,我想告訴你的是,這世上沒有一件事落在神的主權之外。苦難並非隨機的事故,即便我們常常無法明白其中的美意,仍然相信它沒有被遺棄在偶然之中。書中提到的奧斯維辛集中營所發生的事情,不是無意義的苦難,是人類罪惡的極致展,是權力、仇恨、人類理性全面失控的結果。它不是「必要的悲劇」,更不是「為了更大目的而合理的犧牲」說它在神的主權之下,並不是為它賦予正當性,而是拒絕讓它成為宇宙中一個無人負責的黑洞。

如果苦難是純然偶然的,那麼奧斯維辛就沒有任何最終意義,只剩下荒謬與沉默因爲,如果神不是主權者,那麼奧斯維辛之後,我們唯一能說的只剩一句話:「事情已經發生了,請學會接受。」但基督信仰說的是:事情的確發生了,但它還沒有被結案。「這一切都會在終極審判中被回應。」。我不知道這樣的苦難「為什麼會發生」,但我確定的知道「它不會白白發生」神容許苦難存在,卻拒絕為它背書;十字架不是對苦難的解釋,而是神對苦難的回應神說的是:「這不該如此」親自進入其中,承擔其痛苦,並應許它不會成為終局

Raymond弟兄,那天你說人生沒有意義,其實說中了人類最不願面對的一個事實:一旦人與神斷裂,人生確實只剩下虛空。

福音並不是來否定你的判斷,而是要告訴你——這種虛空,本不該成為終局。耶穌不是來教人如何在無意義中找到一點支撐,而是來把人重新帶回那個賜生命、也賜意義的源頭。

你說「時候還沒到」。也許你以為,是自己還沒有準備好。但有時候,所謂「時候到了」,並不是因為人想清楚了,而是因為人終於承認:靠自己,真的走不下去了。

若有一天,你願意把那句「人生沒有意義」,不再當作結論,而當作一個起點——
你會發現,
並不是人生沒有意義,而是意義一直在那裡等你